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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

 

潮起,潮落。

在海上討生活的人,需要精細地計算天數:月象如何?存糧夠嗎?和港口約定什麼時候?但是在海上的日子,又過得格外模糊:現在是幾點?什麼時候週末?離岸之後過去幾天了?

 

人魚的時間概念很差。

本來就沒有居住在人類社會的習慣,肆意任性得很,常常是傍晚時分才下水游泳,在夕陽與月光下歌唱,總是等人類累得眼皮子都快闔起,才勉為其難地回船。

 

那艘漂泊在海上的木造船是他們的歸宿,金泰亨則是朴智旻離水的理由。

「這個給你。」

雖然總是記不清日子,但在金泰亨生日當晚,朴智旻特地將一個小盒子放在他們床頭,作為給人類的禮物:撇開那些乾花裝飾後,裡頭是一個笛子,米白色的,摸起來像打磨精緻的木頭,又有點陶製的光澤。

 

還搞不清楚那是什麼,泰亨拿在手裡摩娑,無意識張嘴,好奇地、細細地觀察著。

 

「這是人魚的笛子,裡面存放著我的聲音,只要吹響,就可以請精靈做點事。」不知道對方是否會喜歡這個禮物,智旻仔細的解釋道:「這也可以用來傳訊,你把要說的話跟笛子講,吹出聲音後,精靈就會轉達給我。」

 

「喔──」不會使用法術的人類嘖嘖稱奇,然後突然轉頭,問到:「所以我吹笛子,會出現智旻的聲音嗎?」

 

大概是問句裡有那麼一點嫌棄的味道,人魚瞬間起了脾氣。所有的小心翼翼盡付東流,變為一口怒氣:「不喜歡就算了,還我嘛。」

「欸、不行,是我的了。」金泰亨立刻寶貝地將骨笛收在懷中,故作誇張地遮掩。「之後就用這個叫你回家。」

 

面對朴智旻氣憤嘟起的嘴,則二話不說親了一下。

 

 

朴智旻死了。

在血巫的獻祭下,主動奉上血液的人魚脆弱得如泡沫。

 

肉塊滿地,連清理都嫌麻煩,要和血巫搶人也不可能。

閔玧其第一時間收起情緒,架起防禦保護──剛來到這地的木靈與人類。

 

只見冰柱以不符合血巫能力上限的速度,呈幾何倍數暴起,白子尚且能躲開,樹林那端卻是慌了手腳。幸而在森林邊緣,幾步路的距離,閔玧其的火焰燃起,堪堪阻擋住血巫伸向二人的爪牙。

 

一冰一火對峙著,五五開,誰也沒有壓過誰。

血巫顯然感覺到這裡的抵抗,頗感興味。只要他調動能量,將力氣集中此處,白子的火焰不可能抵禦得住──人魚的死亡給予血巫太多。

但在對方加大力度之前,金泰亨熟練地──幾乎可說是沒有動腦,純粹機械式動作地──手指壓在戒指針尖上,刺破,血珠冒出,一轉手腕,快速抹過數張符紙,並一齊扔出。

火勢一下子「轟」地加大,燒得冰柱融化消失。

 

 

在轉過頭確認他們的安危時,閔玧其恰好和金泰亨對到眼。人類面無表情,因為過度震驚而完全放空的模樣,竟是有幾分懾人的嚴厲……和脆弱。然後就隨即消失在樹林間──是號錫見狀,趕忙請託精靈,讓森林將他們藏匿起來。

 

血巫並不在意他們的離去,反而正巧能將注意力轉回到閔玧其身上。

人魚的血肉成了鑰匙,打開這一區元靈二界的邊界,大量的能量、精靈,成為血巫的手中刃,指向孤身一人的黑袍。

 

「剛剛的咒語很有趣。」血巫如此評價。「讓一個普通人都能使用魔法。」

「你也是普通人。」雖然防禦得吃力,閔玧其還是平靜地回嘴。

「不再是了!」

這顯然戳到血巫在意的點,他揮手,讓冰面向上,凍結了黑袍的腳。閔玧其立即點火燃燒立足處。來不及融冰,又是一記巨大的冰椎從空對地,落下。他當機立斷,化作閃焰,消失於元界。

 

「哈哈、半子,你也是半子。」這一幕自然落入血巫眼中,他興奮不已,幾乎像是中了頭獎,「火系的半子,你是什麼?沒關係,死在這裡吧,我會好好利用你的血液,成為最盛大的祭品。」

 

火焰再現,黑袍現身,正是在最初殺死人魚的那根冰柱上。

閔玧其立於上頭,帽沿因劇烈移動而落下,露出黑色的頭髮,和蒼白的臉色。

 

一張契約憑空顯型,文字如火,躍於其上。

閔玧其看著,終究是嘆了一口氣。

 

 

元靈轉換陣是閔玧其一生的追求。

他無可救藥地喜歡咒術,而且作為白子,他也深切渴望撇開血緣──不單單為了向世人證明,還有對自我的確認──單純地靠力量、靠智慧,譜寫一個完美無缺的咒語。又在復活木靈受挫之後,元靈轉換陣幾乎成了他的執念。

 

他需要完成這個陣法,為了他自己,還有找回他的鄭號錫。

若是可以,他更希望能用這個完美的陣,恢復木靈的能力與記憶,給予他最好的身體。然而,雖說他成就了元靈轉換陣,這個陣法能走到哪兒去,卻不是他可以限制住的了。

 

「先說好,這不是為你準備的。」閔玧其看向血巫,事先澄清。

 

鮮紅色的文字在契約上寫著:「以元靈二界起誓,人魚朴智旻自願死亡後將聲音交由閔玧其。」

 

正是在西城時,誤打誤撞簽下的血契。

 

 

原先的計畫是把戰場拉離市區,由金碩珍與田柾國先消耗血巫的祭品庫存,再交給半子們處理對手,真不行就從森林,由鄭號錫打掩護撤退。

 

累極了,金碩珍放完煙霧彈警訊後,也只是靠在樹幹上休息,而田柾國則是躺倒在地,扣除胸膛還有在起伏,幾乎是動彈不得的躺屍狀。他的心跳很快,是從血巫手下逃生的劫後餘生──或者說是戰鬥之後的興奮。

 

「珍哥,我之後要加入巡察隊。」

「知道,你跟我說過。」

 

他閉上眼睛,用手臂遮住光。

隨即,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隨著白色細微的閃光,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復原。有些癢,但遠比先前的疼痛好。

田柾國愣了一下,然後向珍哥道謝。

 

「不是我。」先前話已經說開,他也就不再隱瞞:「你的身體完全屬於元界,打多少靈力進去,都會自動轉為元界的能量,所以恢復能力『比較』好。」

有聽沒有懂,但這回再聽哥哥講到元界啊靈界啊的東西,又或者是談及當年轉換的事,已經沒有多少牴觸的心理,反而能回道:「總之、謝謝。」

 

這倒讓金碩珍不好意思起來,抬手又是兩記無傷害性的火系法術,送給他補身體。

 

身體輕鬆許多,田柾國索性一個扭腰、起身,拾起方才被打飛的劍,然後回到金碩珍身邊。

 

「我們要過去幫忙嗎?」

金碩珍嘶了一聲,活動下筋骨,「好、等我一下。」

 

這時,他們聽見了人魚的歌聲。

 

「是智旻哥?」田柾國好奇地望向聲音的來處。「他們還撐得住嗎?」

金碩珍原本想回應的,但當他辨識出歌聲的內容時,愣了一下。

 

「怎麼了?」

「……等等,安靜,讓我聽一下。」

「什麼東西?」

碩珍沒有回答,直接用力地回了一聲:「噓!」

 

人魚的歌聲最是美麗,是以語言為施法媒介的咒術當中,理想的頂級的詠唱者──這是閔玧其曾親口告訴他的。

 

什麼時候說的呢?

──研究元靈轉換陣的時候。

 

時間彷彿倒回至五年前的北城,金碩珍神色凝重起來,說道:「我們立刻過去,他們那邊出事了。」

但想要起身時,身體一陣虛弱,肌肉、關節都傳來力竭的抗議,還有手臂上的傷口,更是疼得讓他「嘶」了一聲。

 

 

「──喂!」

「這樣最快。」

金碩珍的不舒服,田柾國都看在眼裡。於是他手臂一撈,竟是將碩珍哥直接攔腰抱起,扛在肩上,然後邁步往池邊趕去。

 

該說不愧是被改造過,最強的肉體嗎?才剛結束一場惡鬥,簡單補充完能量後,田柾國竟然真能抬著一個和自己一般高的成年男子,疾步於樹林間。

拋開起先的錯愕,為了怕掉下去,金碩珍想抓住些什麼維持平衡,但這個姿勢完全沒有施力點。一陣亂動下,田柾國啪地打了一下他的屁股,讓哥哥別亂動了。

 

田柾國怎麼會這樣?怎麼想都是被教壞了!

面對金碩珍不可置信的眼神,和脫口而出的質問,田柾國眨眨眼,想也沒想地就回說:「珍哥教的。」

 

 

聽見其他人的聲音,詠唱自己所寫的咒語,還是一件挺奇妙的事。

 

因為刻意不閃剁,被爆裂的冰柱炸傷後,他摔了幾米遠,落在針葉林一帶。但不論如何,陣法已經啟動,歌聲繼續演奏。閔玧其閉上眼睛,躺在雪地。

平心而論,戰鬥一塊人魚是真的弱,但論歌聲,確實無人能出其右。

 

由他來吟唱自己的咒術,挺不錯的。

 

 

元靈轉換陣:血肉變為靈體,靈魂轉為肉體。

這幾乎是和祭巫搶人,比的是祭祀和轉換的速度──更正確來說,是力度,是一場拔河。

在實施之前,難免有點緊張。可是陣法開始運作之後,閔玧其前所未有的安心。倒也不是他多信任人魚的歌聲,而是一種後天建立的自負:這是他設計的咒語,已經用上最好的材料了。

 

──放出去,必須成功。

 

血巫感覺到自己的剛獲得的神力,正一點一滴流散。驚恐,更可以說是惱羞成怒地攻擊閔玧其。然而鄭號錫的速度更快。才剛感覺到黑袍進入森林的庇護區,他便調動了精靈前去。不偏不倚,恰好擋住血巫的第一波冰刺。

 

閔玧其的頭其實快痛死了,但這會兒還是趕緊起身。

 

「喂、金泰亨,過來。」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,扔給人類。「我的陣法剛好罩住整片湖,應該能把朴智旻帶回來。我現在不能進去,你去吧,把這個還給他。」

 

恢復肉體簡單,將此處的靈魂抓回來就行。但人魚的血已經被血巫吞吃,祭祀後化為強大的能量,製造無數冰柱攻擊他們──這片湖還剩下多少的血,能恢復人魚的靈魂?

 

金泰亨反射性接住,攤開手一看:一個白色的骨笛,上頭沾著血,是他們在西城落下的東西。

 

黑袍提醒道:「不要動用靈力……算了你也沒有,反正進去,把東西放著就好。」

 

被奪去人魚的力量後,血巫暴燥地又用回最原始的普通血液。但他發現自己甫召喚靈力,便立刻被搶走,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拉扯著自己。

 

金泰亨便是在這時踏上冰湖。

 

「人類?什麼能力都沒有的凡人?」血巫執起短刀,嗜血地盯上新的祭品,「就憑你?」

這時,一把劍破空而至,直接穿透血巫的肩胛骨,讓他踉蹌跪倒在地。

「還有我。」偷襲過後,人聲才至,正是來不及趕上,乾脆先把武器扔出去的田柾國。

 

這裡的紛亂沒有影響金泰亨分毫,他握住手中人魚的骨笛──和在海上的習慣一樣──握得太大力,以至於拳頭顫抖。看向立於湖中,一動也不動,雙眼無神的人魚。

踏入陣法的範圍後,屬於人魚的骨笛一點點化為光芒,而後消散,進入人魚的身體中。

 

「智旻,回家了。」金泰亨呼喚道。

 

 

TBC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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