窟的第N個狡兔

03

 

看盡各樣慘案，下屬不免忿忿不平，但也有些迷惘：「大人，祭巫當真可惡。這世上怎麼有這樣一群壞人呢？」

「唔……也不盡然。」

「大人的意思，是祭巫不一定是惡人？」

「也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
無論再怎麼忙，金碩珍絕對是按點來用餐的──時間到，必須開飯。

他略過前個話題，提議到：「走吧、等等再回來繼續檢查，先去吃點東西。」

「好的、大人。」

 

探視過昏迷的男子，金碩珍得出「這人有夠像人又有夠不像人」的混亂結論，便爽快地為了午餐拋下對方，離開城主特地安排的獨立醫護間，往外頭走去。

 

路上，金碩珍說起一個故事。

 

「你聽過〈北風與太陽〉的寓言嗎？」

「回報大人，有的。」

「北風跟太陽為了比誰比較強，打賭誰能讓路過的旅人脫下衣服就贏。」下屬有聽過，但碩珍還是認真地講下去：「北風用力地吹，旅人反而把外套加上了。最後太陽露面，旅人就忍不住把衣服給脫掉了。」

說完，他左手作手刀狀，一點一頓地配合手勢問到：「你知道這個故事套用在我們的處境上是甚麼意思嗎？」

「呃、比起威逼利誘，不如順勢而為，讓祭巫心悅臣服？」

「真的是很好的答案呢！」金碩珍非常讚賞，然後宣布：「但是不對。」

「……那請問是？」

 

「是火系通常比風系強的意思。」

 

語畢，碩珍快速回頭，張嘴唸出咒語。

細小的火光在指尖閃耀，然後化為火苗，又是一連火焰往前延燒，直取空中。

 

 

※

 

維持在人魚狀態，最利於朴智旻修復身上的傷口。

身為俗稱的「半子」，魚尾相當於他跟靈界的橋樑，化成人的雙腿便是切斷了通道，也就失去了使用咒語的能力。

 

於是，這幾天他幾乎都晾著尾巴，或浸泡在水裡，或啪搭啪搭地在床鋪上拍打──金泰亨只好一再把床單拿去曬，即使和寄居的房屋主人解釋「這是不小心潑到水」之類的藉口，還是難以取信於人。對方古怪的眼神，也不曉得是懷疑他們在床上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？還是覺得他們尿床？

 

在主人狐疑的注視下，金泰亨揮揮手，神定自若地離開了房子，到市裡頭晃晃。

 

西城靠海，但腹地不深，成為不了大型商業港口。但沿岸的漁業十分繁盛，大概在王國建立以先，就有漁民在此活動了。

 

金泰亨隨便在腰間繫上一件大衣，混入人群當中。

 

他先到一個算命的攤子，沒有坐下，就是站在旁邊，問到：「先生，我有些煩惱。」

「那先請坐吧。」

金泰亨卻沒有理會他的建議，繼續說道：「我，真的是，唉……」

但是話沒有說完，而是擺出一張哀痛，又同時強顏歡笑的臉。

「你是否憂思纏身？平日胸口疼痛、腦袋發暈，夜間總是難以入眠，輾轉反側？」

「對的。」泰亨似乎被他說動，張口，正打算分享些什麼，但又止住了口。

對方更加積極地說道：「這項痛苦難以啟齒，你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講起嗎？」

「是。」他點點頭，然後更加憂鬱地擺擺手，只留下一句「謝謝你」便離開了攤位。

 

 

那艘被祭巫攻擊後沉沒，但又離奇浮上水面的船，載滿一些異國的藝品。貨物被打撈上岸，有些被收在府裡，有些被偷偷拿到市場上變賣，有些不見蹤影。

 

金泰亨都看在眼裡。

又繞了幾條街，他把駝色的大衣穿回身上，然後將頭髮收進一頂貝雷帽中，盡可能把所有藍色的髮絲都藏在裡頭。

 

最後他來到了西城最大的醫院。

因為祭巫強行撕裂元靈通道，借取火焰，所以西城週邊的人或多或少會受到一些影響，可能是頭暈嗜睡，也可能是體寒氣虛。這得等西城這帶的精靈慢慢復原，才會自然恢復，但一般人總會心急地想來求醫。

 

譬如城主的女兒。

 

 

「啊！」金泰亨走著路，便撞著一輛緩速行進中的馬車。他跌倒在地，帽子也因此掉落。他睜著眼，卻是看向其他方向，伸手幾經摸索後，才找到帽子戴上。

 

「會不會看路啊！」車夫氣急敗壞地責罵他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他看向聲音的來源，但視線錯開說話者確切的位置，「我先天眼疾，看不清楚。」

 

話說得不大聲，但將「先天」二字咬得極其清楚。

 

天生失去，天生獲得。

除了人魚這類元靈二界的中界者，人類中也有一群半子，有一部分的身體不存在元界現世，寄居於靈界。所以：腿部殘疾者，多能控風；瞎眼目盲者，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；失聲無語者，可心語傳聲。

在一方的孱弱，或許正是另一界的強盛。

 

說著，金泰亨抬起頭，看向馬車，問到：「小姐您好，冒昧打擾。我只是不小心窺見……您最近是否憂思纏身？平日胸口疼痛、腦袋發暈，夜間總是難以入眠，輾轉反側？」

 

把排演好的台詞講完，他便閉上了嘴，等待對方的回應。

 

※

 

城主非常清楚祭巫的危害性。

所以當中央要他宣達船隻不可靠岸，盡速轉換航道去皇城時，他照做了；當還是有船隻受難，所有人都打算以息事寧人為原則時，他上報了；當皇城派人來調查時，他終於安心了。

 

然後據巡衛隊報告：皇城來的人，今天在西城放火。

 

「應該是找到祭巫，才會發生戰鬥吧？」城主如此猜測。

「據市民的報告：他們在燒空氣，長長一柱火焰，燒了很久，沒有敵人。」

 

城主頭有點痛，決定等皇城的人回來後，找他們聊一聊。

不論有沒有抓到祭巫，至少要先溝通一下「城市裡面不要放火」的基本常識。

 

※

 

金碩珍是在燒空氣嗎？是，也不是。

空無一物之處，在火柱燃燒時，突兀地閃現一陣碰撞的火花。過了一陣子，終於現出人型，「碰」地掉落地面。

 

對方身穿黑袍，儼然一副「我是祭巫」的模樣。

祭巫崇拜半子，為了模仿半子──特別是半子中天生畏懼陽光的白子──多會身披黑袍。時至今日，半子不一定會這樣穿，倒是祭巫人人一套制服。

 

碩珍隨行的下屬嚇得不輕，但還是立刻作好戰鬥準備。

然而黑袍掙扎了下，最後一動也不動，躺平在地板。

 

「去你媽的〈北風與太陽〉，老子也是火系的好嗎？」

 

「喔？」聽這聲音耳熟，金碩珍心生好奇，湊近了些。

「大人小心！」下屬心急地想攔住他。

「應該沒關係啦。」

「不行！這樣太危險了！」

 

「沒關係啦。」金碩珍確認來者何人，失笑出聲，「這個祭巫……沒關係的。」

 

聞言，地上的黑袍翻了個白眼。

 

「你剛剛不是問我祭巫是否都是壞人嗎？不盡然的，還有怪人。」

 

 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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